编辑手记
由国家或政府主导的有组织地大规模非自愿的经济性移民,是人类移民史上很值得研究的课题。比如美国,无论有多少人对其移民问题发出质疑,认为移民是一种经济负担,但移民的迁入是美国经济社会繁荣的重要原因之一,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。
“移民这种事,任何时代都在发生。历史发展到今天,移民已经成为一种世界性的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现象。”
2007年7月,联合国网站曾刊载过秘书长潘基文关于移民问题的观点,他说,“移民们的辛勤劳动使一个又一个家庭和社区脱贫。”“他们在各国间传播思想和知识,将世界编织在一起。他们是不同文化、社会和经济体之间活跃的人类纽带。”要认识自己,首先问问自己来自哪里……品读“黔史笔记”,认识我们脚下的土地。本期,范同寿先生推荐的是贵州历史上的第一次官方移民。
贵州是一个移民省。“今天贵州的绝大多数居民,都是在不断的民族迁徙中进入贵州逐渐定居下来的。”书写了天龙屯堡600年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《天龙秘史》和在苗侗地区坚守汉文化传统600多年的“孤傲古城”都是关于贵州历史上民族迁徙的话题。(李缨)
黔史上的第一次官方移民
经常从一些宣传资料上看到这样的表述:贵州是一个多民族的省份,有包括汉族在内的17个世居民族,49个民族成分。一些文章甚至官方文件中都在引用这一提法,却没有人对“世居”的概念作过贴切的解释。从字面上理解,“世居”似乎便是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意思。但由于我们无法将史前生活在今贵州境内的古人类,与后世的贵州居民联系在一起,这“世居”的概念,就很难说用得恰当了。
历史文献显示,贵州高原是我国古代几大族系迁徙的交汇点,今天贵州的绝大多数居民,都是在不断的民族迁徙中进入贵州,逐渐定居下来的。一些学者据此提出贵州是一个移民省。
今贵州境内的居民,除回、蒙、满3个民族是元明清时期从北方陆续迁入居住,不属于古代的南方族群外,其他各族在秦汉以前都分属于古代南方的濮、夷、蛮、越等族系。
先秦时期,生活在贵州境内的主要是百濮人,后来,百濮人逐渐走向衰落,氐羌、苗瑶、百越族人先后从东、南、西几面向贵州迁徙,使贵州的民族构成发生了根本改变。经历若干世纪的辛勤开发,各民族相继在贵州这片土地上定居下来,形成了今天“大杂居、小聚居,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”的分布格局,贵州也就成了拥有数十个民族成分的多彩多姿的民族大家庭。
贵州境内的民族迁徙,大多是在经济、政治、军事因素的作用下自然发生的。但漫长的历史进程中,贵州也出现过几次由官方主导的移民活动,汉武帝的“募豪民,填南夷”之举,正是贵州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主导的大规模移民。
汉武帝的移民入黔之举是由修路引起的。
《史记·平准书》记载说:“汉通西南夷道,作者数万人,千里负担馈粮,率十余锺至一石,散币于邛僰以集之。数岁道不通,蛮夷因以数攻,吏发兵诛之。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,乃募豪民田南夷,入粟县官,而内受钱于都内。”在汉武帝方面,事先并没有料到在贵州修路会如此困难。数万人在崇山峻岭中筑路,粮食用品都得从千里以外的巴蜀等地征调,运输途中的损耗高达数十倍。工程艰巨、民众不满、加上巴蜀两地的物资已无法满足需要。无奈之下,才决定采取招募“豪民”到贵州垦种,就地向郡县纳粮,由内府拨钱偿付粮价的措施,以此来解燃眉之急。
西汉年间应募入黔的“豪民”,大多来自川西和川南等地的汉族。豪民们带着依附于他们的劳动者,成群进入贵州屯垦。他们的居住地大多在郡县治所附近,成了郡县有力的经济支柱。由于“豪民”们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、劳动工具和大批劳动力,有力地促进了贵州农业生产的发展,推动了贵州的社会进步。这应该是此次移民给贵州带来的最积极的影响。
移民的辛苦经营既为汉王朝缓解了修路工程的困难,也给自己带来了财富。据《后汉书·西南夷传》和《华阳国志·南中志》记载,汉武帝时迁入贵州的“豪民”主要有龙、傅、尹、董等家族。其中,傅氏的居住地在今贵州的晴隆、六枝一带;尹氏的住地在今黔南州的独山、平塘、荔波与黔西南州的普安、兴仁一带;董氏居住在黔西南州的兴仁、兴义等地。龙氏的住地可能在今安顺、清镇和平坝一带。贵州近年发掘的汉墓中,有许多出土物与上述几姓“豪民”有关,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们当时在贵州的活动。
中国历史上最早实施官方移民的统治者是秦始皇。他在南越地区设置郡县后,为巩固在当地的统治,将50万中原人口迁移到南越地区,与当地人混杂居住。但秦始皇的移民活动并没有涉及贵州。
汉武帝是第一个以官方名义向贵州移民的统治者,他的这一决定拉开了汉民族大规模迁入贵州的序幕。继他之后,历代封建王朝不断派遣官吏到贵州进行统治,这些人也成了新的汉族移民。到贵州屯垦定居的移民,自西汉以后就一直没有中断过。而封建王朝又不停地把一些“罪人”、“犯官”、“亡命者”遣送贵州,以示对他们的惩罚。这种放逐也使贵州的移民人口不断上升。
“豪民”们进入贵州所带来的影响,并不局限于经济。随着这些世家大族经济实力的膨胀,他们在政治上的地位和影响相应一天天提高,最终发展成贵州境内叱咤风云的大姓。
大姓们带到贵州的劳动者,全是他们在原住地的依附农民。这些人不但经济上受主人的剥削,人身也受到严格的束缚。一旦大姓的势力发展到独霸一方的程度,他们便成了大姓的忠实部下,成为大姓集团势力的组成部分。到了东汉晚期,中央王朝失去对政局的控制,各地豪强为在战乱局势下自保,大都将自己属下的佃户按军伍编制起来,作为保境的武装力量,势力大的甚至趁机抢夺地盘,割地称雄。
从东汉末年到魏晋时期,原西南夷地区的大姓势力持续膨胀。今云南境内的雍闿、吕凯,贵州境内的谢氏、尹氏。都是很有实力的大姓势力。作为汉族移民中的上层,大姓们往往趁管理地方屯政的机会将大批土地据为己有,侵占屯田,开垦私田,拥有大量土地。又利用手中的特权把持盐、铁等紧俏物资,为扩张政治势力奠定物质基础。他们还将大批要求“庇护”的流民充作私家军事武装,为其扩大统治势力而战。“豪民”们若干年后的这种尾大不掉,是汉武帝当年所始料不及的。
移民这种事,任何时代都在发生。历史发展到今天,移民已经成为一种世界性的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现象。
汉武帝对贵州实施的移民发生在2000多年前,又是在国家内部的地区之间进行的,从汉武帝组织这次官方移民的动机来看,至少这位生活在2000多年前的统治者,已经意识到通过移民手段,有可能利用发达地区的生产力资源,解决欠发达地区的某些经济问题。而他的移民之举,也的确起到了推动贵州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。